1127年,是一個讓北宋人永遠難忘的年份。
北方的金國南下攻宋,一路南下,北宋都城汴京陷落。
在大肆搶劫一番之后,金人擄走了徽、欽二帝,還擄走了大量的皇族成員,后妃、朝臣后北歸。
皇親貴族的命運如此不堪,更何況普通的百姓。
北方大片土地被金人占領。
無數人流落到了南方,那里,還是宋的土地。
宋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趙構也跑到了南方,建立了新的宋朝,史稱「南宋」。
還有的人,不舍故土,留了下來,成為了宋之遺民,活在金國的管理之下。
在濟南,有一個姓辛的家族,留了下來。
北宋滅亡十三年后,辛家出生了一個男孩子,取名辛棄疾。
祖父辛贊,是一位赤誠的愛國者。
彼時的山東,在金朝的管轄之內,辛贊擔任朝散大夫,但他一刻不忘故國。
辛贊很喜歡辛棄疾,他經常帶著他登山遠望,指著面前的山河,告訴他:
這都是我們宋國的土地,總有一天,我們要拿回來的。
祖父的教誨深深地刻在了辛棄疾的腦海里。
長在淪陷區,卻擁有一顆向往大宋的心。
淪陷區的日子,并不好過。
金人肆意欺辱漢人,霸占他們土地和房子,逼迫漢人耕種,自己卻坐享其成……種種惡行,是幾十年來的常態。
誰能不恨呢?
所以,不時的有起義軍揭竿而起,反抗著金人的暴行。
辛棄疾在等待一個機會。
1161年,金主完顏亮南下進攻南宋,后方空虛。
辛棄疾順勢揭竿而起,在濟南山區,振臂一呼,拉起了一支隊伍,在山區跟金人打起了游擊。
團結就是力量,勢單力薄,難以成事,辛棄疾深知這個道理。
于是,他帶著隊伍投靠了山東最大的起義軍首領——耿京。
在耿京軍中,辛棄疾擔任「掌書記」,掌管帥印和文書。
天天打游擊也不是個辦法。
辛棄疾建議耿京南下聯絡南宋朝廷,如果山東待不住,南下歸宋,也是一個好出路。
耿京欣然同意,聯絡宋廷的任務自然也落在了他的頭上。
辛棄疾來到建康,覲見了正在此勞軍的高宗趙構。
面對從北方主動來歸的辛棄疾,高宗嘉獎了一番,給耿京和辛棄疾都封了官,讓他回去召耿京一起南歸。
人生如一出戲劇,變幻萬端。
辛棄疾不知道,此時,耿京軍中發生劇變。
叛徒張安國、邵進殺了耿京,投降了金國。
本已答應高宗,與耿京同歸南宋,如今耿京已死,如何交待。
藝高人膽大的辛棄疾組織了一支「敢死隊」,直接殺進軍營。
彼時,張安國正在和金人盡興飲酒,辛棄疾直接綁了張安國,縱馬而去。
回到南宋,辛棄疾將叛徒張安國獻給了朝廷。
人人都欽佩他的膽識和謀略,這一年,他才二十三歲。
別人的二十三歲也許還在飛鷹走狗,辛棄疾的二十三歲,已經在戰場上所向無敵。
帶著兩萬多人,回歸南宋,辛棄疾熱血沸騰,也許,這是他人生熱血的開始。
他愿意一生戎馬,將熱血獻給國家的統一事業。
辛棄疾抬頭看了看高高在坐的高宗,心中定了定神:收復故土的夢想一定會實現。
高宗給辛棄疾的官職是江陰簽判,小官。
回到南方,不能上陣除敵,辛棄疾也不閑著,他拿起了筆,埋頭寫軍事論文。
他剛從北方過來,沒有人比他更懂那里的形勢。
金國看似強大,卻并非鐵板一塊。
在山東,金國的軍事部署相對薄弱,進攻山東,站穩腳跟后,再圖中原,是一條可行之路。
凝結著辛棄疾的心血,《美芹十論》新鮮出爐。
辛棄疾急忙呈給皇帝,彼時,宋高宗已經退位成了太上皇,宋孝宗成為南宋的第二位皇帝。
不巧的是,此時,張浚北伐失利,朝廷里,主和派再次抬頭。
《美芹十論》呈上去,沒有回應。
辛棄疾一邊焦灼地等待著回音,一邊操練著,總有一天,要上戰場一搏的,可不能生疏了。
江南風景好,人也溫柔,待久了,許多人都沒有了斗志。
辛棄疾不一樣,南方的溫柔旖旎沒有改變那顆北方漢子熱血的心。
1170年,宋孝宗親自召見辛棄疾。
面見皇帝,親陳所愿,這是辛棄疾的夢想。
可是,當辛棄疾慷慨陳詞完了,皇帝很生氣。
「持論剛直,不為迎合」。
不用說,面對皇帝,辛棄疾又是大談特談南北形勢,皇帝不愛聽,辛棄疾碰了壁。
虞允文被任命為宰相,他是著名的強硬派人物,堅決反對「割地」。
他的故事,辛棄疾太熟悉了。
1061年,金主完顏亮渡過淮河,進擊長江。
彼時,宋朝士氣低落,軍心散漫。虞允文集結士兵,在采石磯大敗金兵,取得「采石大捷」。
虞允文是「主戰派」,很對辛棄疾胃口。
辛棄疾高興極了,吭哧吭哧寫下頗有見地的《九議》,送入丞相府。
可他卻再也沒收到回復。
《美芹十論》,皇帝無回應;《九議》,如泥牛入海。
怎麼回事呢?
慢慢的,越來越多人都屈服于現實,不再談收復失地,忘記了曾經的熱血。
可辛棄疾沒忘。
辛棄疾一直地訴說著:大哥,我想上陣除敵,我想打仗。
朝廷說:不,你不想。江西茶商軍勾結里外,與朝廷對著干,你去處理一下。
江西茶商軍是個老大難,做著賣國的生意,朝廷卻一直奈他不得。
辛棄疾能力是杠杠的,一上任,就破了茶商軍的游擊戰術,處死了匪首,小嘍啰四散而逃。
茶商軍覆滅,皇帝很高興,給辛棄疾升官。
于辛棄疾來說,社會地位,有了,錢,也不缺,好好過日子,一定比其他人過得好。
可是,他心里的那團火,自少年時就燒起來了,可怎麼熄滅呢?
話說得多了,皇帝不愛聽,同僚不愛聽,還天天說他壞話。
他是從北方回來的「歸正人」,不管怎麼做,朝臣總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他。
日子久了,他疲了,倦了。
更讓人無奈的是,時光在指間悄悄流走,他老了。
朝廷不重用他,他一直當個閑官,在江西瓢泉,一住就是二十多年,最青春熱血的時光白白耗在了鄉村,而非戰場。
他還是愛交朋友。
這一天,來了幾個朋友,其中有一個神采飛揚。
「我是沒機會呀,不然,我要上場除敵,說不定,那中原土地,一定都回來啦。」
「誰都會說,真的假的呀?」
「哈哈哈哈」。
一片歡聲笑語,辛棄疾卻靠在椅子上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了少年的自己。
那一年,他振臂一呼,集結了兩千多人起義。
后來,投靠了耿京,帶著近兩萬人,渡過淮河,歸來南宋。
敵人聽到他辛棄疾的名字,嚇破了膽,戰士們士氣倍增,磨著利箭,清晨便一起射向敵巢。
多麼熱血和慷慨呀,那是年少時的夢,可那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如今呢?
追憶著往事,心里久久不能平靜。春風吹綠了萬物,卻無法將白須染黑。
時光流逝了,年紀大了,夢想的實現遙遙無期。
辛棄疾拿出厚厚的書卷,那是他的珍藏,是嘔心瀝血寫就的《美芹十論》和《九議》。
書卷早已發黃,有些地方還是殘破的。
有什麼用呢?
他敲開了隔壁的門,老丈,我這里有一些……廢紙,可以跟你換一些種樹的書嗎?
老丈接了過去,嘟囔了幾句,拿給他一些書。
思緒被朋友的歡笑聲拉回。
他感慨萬千,提筆寫下一首詞:
壯歲旌旗擁萬夫,錦襜突騎渡江初。
燕兵夜娖銀胡䩮,漢箭朝飛金仆姑。
追往事,嘆今吾,春風不染白髭須。
卻將萬字平戎策,換得東家種樹書。
曾經,自己也是一個少年,胸懷大志,在戰場上,一呼百應。
懷著一腔熱血,想要建立蓋世的功勛。
可命運卻給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。
那一年,他歸來南宋,以為熱血的人生,剛剛開始。
孰不知,熱血的人生,在那一刻,戛然而止。
北島在《波蘭來客》里,有一段話,是辛棄疾此刻的寫照:
那時我們有夢,
關于文學,關于愛情,
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
如今我們深夜飲酒,
杯子碰到一起,
都是夢想破碎的聲音。
辛棄疾很心酸。
幾十年的時光,白白浪費了,除敵立功,馬革裹尸本是人生的追求,卻不管他怎麼努力,夢想就是無法實現。
夢想這個東西,是和詛咒一樣的。不能實現自己夢想的人,即使中途放棄了,它也會陰魂不散,永遠折磨著你。
夢想的幻滅所造成的殺傷力巨大,能夠殺死一個人。
1207年,辛棄疾的人生走到了盡頭。
據說,他臨終時,還在大喊「除賊!除賊!」
也許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才終于明白,不是所有的夢想,都會實現。
直到南宋滅亡,再也沒有收復故土。
人世間有太多的無奈,無法實現的夢想,追不回的時間,再也無法相遇的人,全是遺憾。
人到中年,才發現,自己原來不是拯救地球的隊長,而是塵世中最普通的一個人。
也許,我們沒有辛棄疾的宏圖大志,只有生活中的柴米油鹽。
不論選擇了怎樣的人生,只要盡力地接納生活所賦予自己的一切,接受困惑、不安、焦慮和遺憾,調整自己的狀態,找到繼續前行的力量,成為更好的自己。
只愿你的人生,再無遺憾。